第十五章 最奢侈的事（三）

田小甜提早好幾個月就給何子睿買了春節回成都的機票。

從15年起，何子睿就沒有回老家過過春節，每一年都是因為她。今年看他還是沒有要回去的意思，她就麻利地替他安排了。

“你要是不想說的話，可以先別告訴爸媽咱們要離婚的事，等以後都安排妥當了，再慢慢跟他們說也行。”她跟何子睿說。

怕何子睿準備得不周全，她替他買好了給每個家人的禮物，又怕他托運費事，提前早早跟他确認了每個地址，打包寄了快遞。送走了何子睿，她想起來給金佩心打了個電話，問她過年在不在北京，要不要來家裏聚，金佩心說暫時還定不下。

今年的春節，只有她和躺在病床上的媽媽一起度過了。

何子睿走的第二天，田小甜休假在家，想睡個懶覺，晚點起床，卻一大早就聽到了門鈴聲。

護工剛走，沒人會不請自來。田小甜莫名其妙地從床上爬起來走到門口，從貓眼往外看了一眼，頓時整個人都醒了。

門外站着的是好久沒見的她爸。

媽媽沒出院的時候，她爸隔一兩個星期會來一次，也不說什麽，在病房坐個三五分鐘就走了。後來在田小甜的強烈堅持下，媽媽出院回家了，完全由田小甜和護工照顧，她爸就沒再來了。聽姑姑說他現在在老家那邊和叔叔的幾個朋友一起做生意做得不順利，沒事也不總往北京跑。


“爸。”田小甜開了門，把她爸讓進屋。她爸拿了些保養品和吃的，看上去也是不便宜，田小甜接過來的時候，總覺得有點別扭。明明是面對自己的爸爸，卻像是一個局促的主人面對着不常登門的客人一樣尴尬。

這兩年以來，她越來越不知道和她爸開口說些什麽。家裏出了那麽多的事情，她也不再是以前那個以為即使天塌下來還會有家裏人替她撐住的小女孩，小時候仰慕崇拜的那個忙碌的背影，也像是一個跌落神壇的遲暮英雄，和任何一個普通人一樣犯錯，甚至不及普通人願意為自己的錯誤承擔責任或付出代價。

“要不要我去叫醒媽？”田小甜問。媽媽有時夜裏不舒服睡得不好，第二天整個上午都會一直睡。

“不了，讓她先睡吧。”她爸搖搖手，在沙發上坐下，接過田小甜給他端來的一杯熱茶。

“不是什麽好茶，你湊合喝。”田小甜說。她爸以前喝茶向來講究，田小甜不懂，現在也早沒了講究的資本和心情。

“你前陣子給你姑打電話了是吧。聽她說，你媽恢複得挺好的？”她爸呷了一口茶，問。

“嗯，媽現在能自己吃飯了。”田小甜說。

“說話呢？平時能交流了？”她爸問。

“我平時跟她說話都用寫的，挺方便。基本上交流沒什麽障礙了，除了她喉嚨還得恢複，還不能自己出聲說話。”田小甜點頭回答。

“挺好的，你照顧得挺好。“她爸點點頭，又問了些工作忙不忙之類的話。田小甜就也一一答了。

她聽卧室裏有動靜，就先進去，在媽媽耳邊輕聲說，“爸爸來了。”

沒想到媽媽醒過來，反應很激烈，拼命揮手。田小甜以為她聽錯了，就又握住她手說，“爸爸來了，快過年了，他給你買了挺多補品過來。你要跟他說話嗎？”

媽媽的手慌亂地摸索着去找床邊用來寫字的ipad，情急之下把ipad揮到了地上。田小甜連忙撿起來重新塞到她手裏。“媽，你怎麽了？爸爸是來看你的，”她看着媽媽仍然瞪大眼睛，滿臉通紅，渾身上下都表達着拒絕，“就是來看看你，你生什麽氣呀？你不想說話就不說話，好不好？”

好不容易把媽媽安撫下來了，媽媽拿着ipad，在上面寫了兩個字，“不見”。

看媽媽情緒激動，田小甜只好出去，掩上卧室門。

“媽媽今天不舒服，應該是沒有心情說話。”田小甜說。

“那讓她再睡一會，我等一會也行。”她爸并沒有走的意思。

“那，你在這吃個午飯吧。”田小甜說。

她做了一個燙青菜和一個魚香茄子。盛飯的時候，她爸看着她說，“現在做飯做得真不錯了。”

“嗯，”田小甜說，“現在都是我做飯。”

記憶裏只有媽媽能記住家裏每個人吃飯的喜好。換了新的廚子，也是媽媽先來把關，告訴廚子家裏人的飯要怎麽做。到老家去招待客人，和親戚朋友聚會，也都是媽媽在忙前忙後地打理，老人小孩大人都能照顧得妥妥帖帖。這兩年田小甜學習着做了這麽多的飯，其實做來做去不過還是按照自己喜歡的口味來，雖然記得一些何子睿愛吃的菜，但也因為忙，沒有太多的機會做給他。媽媽的口味，她有時會問，但媽媽也很少寫出來，總是說怎麽都好。她并不知道媽媽到底愛吃什麽，不愛吃什麽，但媽媽卻記得她的口味。她不吃香菜，喜歡麻椒，吃芒果會生潰瘍，媽媽都記得清清楚楚。上中學的時候有一次，別人給爸爸的一箱芒果，爸爸扔在家裏，她不吃，爸爸還因為她矯情，罵了她幾句。她當時就急了，指責她爸連她不能吃芒果這件事都不知道，一點都不關心她，兩個人大吵了一架。後來想想，她爸又有什麽義務了解她吃不吃芒果呢？

父女兩個沉默地吃完了一餐飯。她爸看上去胃口不錯，兩個菜吃得乾乾淨淨，吃完就欲言又止了許久，還是開了口。

“你媽不願意見我。”她爸說，“等我走了，你替我再跟她說說？”

“說什麽？”田小甜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之前你媽一直沒恢複，我就也一直沒法說。”她爸說着話，沒擡頭看她。“我們倆離婚的事，她一直沒松口。現在也過去挺長時間了，我這邊事情比較多，也實在拖不下去了。”

田小甜一口還沒咽下去的飯哽在了嗓子眼。她這才明白媽媽聽清是爸爸來了之後為什麽反應那麽強烈。她原本還以為媽媽應該是願意爸爸來看她的，畢竟自從她出院之後，爸爸已經很久沒來看她們了。

她鼻子一酸，一動不動地坐在原地，不想起身到卧室去告訴媽媽爸爸來催她離婚了，也不想沖對面的爸爸發火。

最後她說，“媽媽不想見你，也不想跟你說話，我也沒辦法。等她情緒好一點之後，我試着跟她說一說吧。”

她爸臨走之前，從懷裏拿出個紅包，挺厚的，也挺沉，遞給了田小甜。

“跟何子睿好好的，”她爸說，“早點要個小孩吧。”他頓了一下，“我其實從來不吃茄子，你媽知道。”

田小甜一愣，他已經轉身出門去了。寒氣順着門縫鑽進來，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她走到陽臺上往下看去，看到他走出樓門，一邊走一邊打了個電話，他走到小區門口，站在寒風呼嘯的路邊，縮着手腳等了片刻。遠遠看過去，他還是以前那個大腹便便的體型，但肩背都往前微微佝偻了些，沒了以前的架勢，更像是一個無措又迷茫的老頭了。

沒多久，一輛陌生的車開過來，停在他身邊，他便上車走了。田小甜看着那輛車消失在街角，怔怔地一個人在陽臺上站了許久。轉進屋來，看到還放在門口的那堆保養品，突然莫名生氣，提起來就想要往門外扔，脫手前一秒還是硬生生地收住了，放回地上，蹲下身挑揀了一下，看看有哪個可以留給媽媽吃的。

晚上睡前，她給媽媽擦身，看媽媽精神還好，就問了一句。

“媽，”她說，“實在不行，就離了吧。下半輩子我給你養老。”

媽媽微閉着眼沒回答，她就繼續擦身。擦完扶媽媽躺好，突然聽到媽媽喉嚨裏咕嚕咕嚕地發出了一些聲音，随即，媽媽睜開眼睛，溫和又堅定地看着她，緩慢清晰地說了一個字：“好。”

田小甜又驚又喜，手裏的毛巾掉到了床底下都沒注意。“媽！”她湊近媽媽嘴邊，“你再說一次。”

“好。”媽媽又說了一次，比剛才更大聲。

田小甜開心得想在媽媽卧室裏跳舞。

一整個晚上，她睡在媽媽旁邊的小床上，她睡不着，媽媽也睡不着。她每隔一會就叫一聲：“媽。”媽媽就回答：“好。”兩個人，兩個字，一問一答，聊到了天亮。

田小甜一點都不困，一骨碌就爬起來準備除夕晚上的年夜飯。雖然只有她和媽媽，但她覺得她從來沒有過過這麽開心的年。

金佩心來的時候，田小甜一個人已經忙活了整整一桌的菜。給金佩心開了門，帶着沾了油的圍裙就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

“我今天好開心！”田小甜笑得合不攏嘴，“媽媽開口說話了，我好高興啊！過年好！新年愉快！大吉大利！”

她語無倫次地說着祝福的話，金佩心也被她感染得笑了起來。

“你爸媽呢？我還以為他們今年在北京陪你過年。”田小甜随口問。

金佩心搖了搖頭，沒解釋，脫了外套開始挽袖子，“我來幫你？”進門就看到餐桌上滿滿的菜，“我的天，你做了這麽多？”

“今天開心。”田小甜說，“新的一年裏，媽媽一定會徹底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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